石门粗糙的缝隙里卡满了细碎的铁砂。李长生的脊背沿着冰冷的岩壁缓慢向下滑落,在石头上拖出了一道暗红与漆黑交织的黏稠湿痕。
剧痛不再局限于错位的肋骨。他的皮下血管正成片地凸起,里面流动的不是血,而是深渊乱码。那些乱码像有了生命的蛆虫,疯狂蚕食着他最后的清明。一旦彻底被大荒气息同化,他就会变成一具只凭本能游荡的高维怪物。
时间不够了。
他勉强撑起左腿,半跪在潮湿的地面上,僵硬的手指抠进右手的储物戒边缘。
哗啦。
没有任何停顿,一堆犹如小丘般的原始晶石被他强行倾倒而出。原本漆黑死寂、充斥着霉味的地下溶洞,瞬间被毫无杂质的纯白光芒填满。这光芒太过浓郁,甚至将周围钟乳石上的阴影都死死按进了岩缝里。
神圣的本源光晕,与李长生体表那些蠕动开裂的黑色污染,在不到三尺的距离内形成了刺眼的对峙。
他连调整呼吸的余裕都没有,像个押上了所有筹码的赌徒,无视了体内残破不堪的经脉,双手五指张开,狠狠刺入那堆锋利的晶石深处。
嗤!
过载的抽取瞬间启动。庞大而纯粹的深渊本源,不再是温和的滋养,而是化作无数把粗暴的刮骨钢刀,直接顺着他的掌心倒灌进手臂。
那些在连番血战中本就濒临断裂的经脉,在这股狂暴洪流的冲刷下,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崩断声。他手臂上的表皮开始成片开裂,但鲜血还未渗出,就被狂暴的灵压高温直接蒸发成了红雾。
大荒的污染乱码感应到了外来力量的强行介入,开始疯狂反扑。理智的边界在两股极端力量的绞杀下摇摇欲坠,脑海中不断回荡起没有音节的深渊低语。
他的脊椎向后弓起,后脑勺抵着岩壁,颈部青筋暴突,仿佛一条在干涸泥坑里濒死的鱼。
就在大脑即将熔断的生死一线,识海深处,一抹黯淡的流光发出了机械的微弱震颤。
无声晶石。
这枚由残魂降格而成的冰冷AI,在这一刻挤出了最后一点算力。没有任何情绪波动,它只是在十分之一个刹那间,机械地推演出了上万次微观的灵力引流模型。
无数道肉眼不可见的数据细线,精准地卡在李长生即将崩碎的心脏主脉上。就像是在决堤的大坝前临时焊上了一层钢筋网,将那股狂暴的纯净本源强行分流成数百股稍缓的支流。
同一时间,他背后的黑棺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。
红绫那张惨白的面容在棺壁上短暂浮现。她刚刚在废矿外围硬接了高维冲击,魂体早已透支到了极限。但此刻感受到宿主被大荒同化的绝境,她凭着远古战魂的本能,硬生生从棺材缝隙里挤出了一丝极度冰寒的阴气。
这股阴气顺着李长生的脊柱攀爬,带着远古神识残片中最原始的凶性,向着他体内的大荒乱码深处,发出了一声无声且凄厉的震慑。
疯狂蠕动的黑色黏液,在这不要命的威压下,出现了半息的停滞。
这就够了。
李长生哆嗦着松开左手,从胸口的内袋里摸出那半枚沾满黑血的护身符铁片。这是褚雁的弟弟留下的,也是老兵赫连锋最后护住的东西。
他将铁片塞进嘴里,后槽牙死死咬住那生锈的边缘。
铁锈与干涸的血腥味在舌尖化开,变成了一个绝不容许退缩的物理锚点。被光束汽化的残尸,废矿里被当做柴薪烧掉的凡人,全都在这股血腥味里结成了最暴戾的杀意。
不需要温和的引导,不需要循序渐进的周天循环。
李长生双目赤红,喉咙里压抑着犹如凶兽护食般的低哑嘶吼。他调动起被分流的所有纯净本源,不再去修补破烂的肉身,而是将它们拧成一股重锤,顺着脊柱逆流而上,狠狠撞向天道设在他头顶的那道无形壁垒。
那是灵界阶8阶的极限枷锁。
咔。
他在剧痛中磨咬着铁片,牙龈渗出的血顺着嘴角往下滴。
“如果天道不允许我跨过这道门槛……”他含混不清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,“那我就把整座门楼……砸得粉碎!”
轰!
纯净的质量形成了一次无可阻挡的冲锋。肉身深处那道代表着天庭阶级压制的无形锁扣,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寸寸崩断。崭新的、更加狂暴的灵压瞬间贯通全身,将他皮下残余的乱码强行压进了骨髓最深处。
突破的余波撞击在溶洞四壁,上方的厚重岩层突然传出连绵的闷雷声。
灵界底层的法则立刻捕捉到了这个强行越阶的异类,一股带着毁灭气息的灵压雷劫,正在溶洞上方迅速挤压成型,准备降下天罚。
然而雷云刚亮起一丝微光。
李长生的背后,那层被压制的黑色乱码突然透体而出,在半空中汇聚成了一尊模糊的虚影。虚影没有五官,只张开了一张并不存在的巨口,对着上方的岩层猛地一吸。
微观层面上的法则雷劫,就像是被扯断的棉絮,直接被那张大口强行吞入腹中。大荒气息霸道地碾碎了天道的惩戒,连个响声都没发出来,就将其粗暴地抹平。
溶洞内重新归于死寂。
光芒黯淡下去。李长生面前那堆晶石已经被抽干了本源,化作满地灰白的粉末。
他吐出嘴里被咬出深痕的铁片,感受着体内彻底稳固在8阶巅峰的海量灵力,缓缓靠回了石壁上。
……
远在无尽虚空之上的天外天。
天道巡查局,高维审计塔的深处,没有昼夜交替,只有无数玉简起落的沉闷摩擦声。
巨大的白玉长案前,申屠枭靠在沉黑的太师椅上。他穿着暗紫色的宽大法袍,面容如枯木般死板。案面上,堆放着一卷刚刚传送上来的“废矿绝地报废账册”。玉简上闪烁着天庭的常规逻辑判定:底层空间塌陷,灵脉自毁,常规损耗。
申屠枭的目光却没有看玉简。
他那只瘦骨嶙峋的右手,正搭在一把长近三尺的“因果算盘”上。算盘的边框由异兽脊骨打磨,每一颗算珠都封印着一丝下界的微观气运。这是极道法器,专门用来清查天庭血泵的底层流水。
“塌陷?”
申屠枭冷冷开口。他的食指挑起一枚代表废矿过去十二个时辰香火流向的算珠,指尖发力,向上一拨。
啪。
算珠沿着金属滑轨冲到顶端,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。但就在咬合的瞬间,那颗坚不可摧的算珠表面,突然崩开了一条极细的裂纹。
申屠枭的动作停住了。
裂纹中没有逸散出香火青烟,而是非常缓慢地,渗出了一滴极度粘稠的黑血。这滴血刚一接触空气,一股让高维法则都感到战栗的腐臭味便散发开来,静谧的塔内甚至隐隐传出了诡异的咀嚼声。
申屠枭没有去擦拭那滴血,而是看着它顺着算盘边缘滴落,在玉案上腐蚀出一个冒着黑烟的深坑。
“塌陷的账目,算珠只会出现断档脱轨。”
他站起身,手掌按在玉案边缘,声音冷硬得像刀片在刮擦生铁,“但这滴血,是顺着因果线,从最底层的废矿反向爬上来的。”
自然塌陷的逻辑,无法解释因果的逆流。只有一种可能——某种连天庭底层代码都能污染的真神气息,硬生生从底部吃空了整个废矿,并且顺着天道的血泵,反向吐了一口残渣。
这是一个被强行掩盖的巨大香火亏空悖论。
申屠枭转身,走向覆盖整面墙的灵界星图投影。那滴黑血在算盘上散发出的波动,正与星图上的某处微观节点产生着极其微弱的共鸣。
他抬起头。
那双因为长期处理高维数据而泛起血丝的瞳孔,此刻如同锁定了猎物的饿狼,冰冷地穿透了虚空,死死盯住了灵界地图边缘、那片爆发空洞的宏观坐标。
在一片昏暗的网格中,两个暗金色的篆字正因为因果震荡而微微发红:无妄城。
